我的父母,就在那扇窗的里面。
十年过去,他们是否会为了我的死意夺神骇,黯然销魂?
我不曾做过什么让他们高兴的事情,毕业以后别的同学都是去国企工作,只有我不停与他们吵闹,去了一家做进出口的小公司;当我的同学们都找到一个与自己门当户对的女友时,我却为他们带回来一个不能令他们满意的护士。
我不能忘记父亲斑白的头发和母亲悠长的叹息。
最后我又以那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他们,用死亡斩断了我与他们的一切牵挂。
我慢慢走上楼梯,空旷的黑暗里回荡着孩子的笑声。一定是我听错了,那笑声中为什么还夹杂着如此熟悉的关切?
"冬冬,今天老师讲了什么啊?"
"讲了数学和语文!"
那扇老旧的门像所有的寻常人家一样,在夏天的闷热里敞开着怀抱。门里有一个我熟悉的妇人,岁月在她的嘴角眼梢又添了少许纵纹。
而她那曾经仅给我一人的慈爱关怀,现在正为一个小男孩免费发送。
我望着这温馨的一幕瞪圆了双眼!不是说死者会在生者的心中永存吗?不是说父母的爱是这世上最无私而长久的吗?
怎么我前脚刚死他们就又养了个孩子?
我望着灯光下他们老迈而幸福的脸,渐渐露出笑容。
看,我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,就连我的死亡,都未曾给别人带来多大的伤害。
我默默走出这栋老旧的楼房,窗外是满天的星斗。
那个男孩,长得一点也不像你们,一定是领养的吧?
我知道,我们都只是凡人,我们的眼泪,并没有别人能够帮我们分担。
所以只能选择忘记,那曾经让我们泪流满面的过去。
4、
剩下的半个夜晚,我去看了看以前的铁哥们儿。
他们或者碌碌无为,或者穷困潦倒,还有几个飞黄腾达。每天为了工作中家庭里的琐事忙得团团转。
或许我还是死了比较好!因为我不曾经历,生活在我的眼里永远旖旎。
可是我那些或胖或瘦,或忧心或劳力的哥们儿,冒着红光的脸上却又都写满对生活的满足。
人真是奇怪的动物,往往会热爱上加诸于自己痛苦的事物,并勇于苦中作乐。
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平凡无奇,所以一点点收获,都会令我们快乐无比?
眼看天光即将大亮,我想起那个二十四小时的时限。
槽糕!十二个小时转眼即逝,我却还没有见到她。
我记得她是个活泼欢快的女孩,虽然她没有令人骄傲的学历,但是却会令我幸福无比。
以前我经常在这医院的门口等她下班,现在阳光依旧如十年前那般温暖,我仿佛又变成昔日那个痴情的少年。
那时我们是那样的幸福,她弯弯的眉眼,浅浅的笑,令我深深地陶醉其中。
但是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品味幸福的滋味,那短暂的快乐就被现实打散,家里人疯狂地反对我们在一起。
无非是因为她是个外省的女孩,她的学历比我低很多,她的家境也算不上很好。
这些没有道理的理由横亘在我们中间,变成了仿佛一生都无法逾越的沟渠!
其实,我也有错的!我躺在草地上回忆过去。
如果,那个时候我足够强大。
如果,那个时候我足够有钱。
如果,那个时候我足够坚定。
那么我就不会动摇了吧,可是多么可惜,我仅仅是个凡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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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那天晚上我去了她的宿舍,用没有温度的声音对她说:"分手吧!"
5、
记忆中的她,居然轻笑了一声:"你可真是无情,像手术刀一样冰冷锋利!"
我只有不停地说抱歉,除了抱歉我真的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。
"进来吧!"她对我微微一笑,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,"我准备了红酒牛肉,你不是爱吃吗,多吃一点!"
我懵懵懂懂地走进去,那个时候家里给我的压力太大,工作又不顺心,整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可是那红酒牛肉的香,让我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。
"来!先喝一杯酒!"她起身倒酒给我,晶莹的玻璃杯,满蕴血色。
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而理智,拿着酒杯问她,"你不恨我?"
"不恨!"她美得像花,只是那花瓣上带着即将凋败的凄凉。
"我只求你一件事!"她举起自己手中的酒杯,眼泪终于从脸庞上滑了下来,"如果有来生,不要再对我说抱歉!"
然后我就喝了那杯酒,酸甜的液体带着一丝凉意滑入我温暖的肠胃。
接着我突然发现心脏骤停,呼吸困难,一头就歪倒在地上,没有了生息。
你赐我美味佳肴。
你赐我销魂毒酒。
你赐我这粉红色的死亡。
我都欣然接受,只因我全心全意爱你。
我睁着眼睛,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眼角有泪无声无息地滑过。
多想对她说,多想告诉她,如果有来生,我不会让她伤心,再也不会对她说抱歉。
可是我口舌麻木,不能言语。在去冥府报到之时,对小鬼说我不知自己死于何人之手。
不知是什么缘故,或许不论阴间阳间的政府工作人员都习惯于摸鱼,居然没有人发现我是被谁毒杀。
我并不恨她,是我伤她在先,她报复我原是应该。
可怜我只是个凡人,不能在人世间给自己喜欢的女孩幸福,只好在阴间庇佑她,不让任何人去带给她一点伤害。
哪怕我不能转生。
哪怕我要每日去那黑暗的房间回忆一遍痛苦的过去。
我承受着单调而沉闷的折磨,不过是希望,我喜欢的女孩能够幸福地活在有阳光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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